夜归 灵椒椒
('河边查到的这三本册子被马不停蹄送到了长公主府,一起被送达的还有那传信筒。
此时已是第三日夜里。巡夜内侍的脚步偶尔自廊角擦过,灯影在青石地面上明灭不定。
唐毅先是把今晚府内外三层夜巡的口令重新核过一遍,省得有人借着贺掌印不在、趁夜混岗,又把白日里暗卫收来的几封外头消息分门别类,能递到常梨花跟前的内务消息单搁一边,府里几处机括暗门是否闭严、替换下来的短弩机簧有没有入册、前院值夜的小内侍是不是都验过来历,他都一项一项问了过去。末了,他还不放心,叫人去查灯油、炭火、药柜与马料,生怕有人从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动手脚。
这样一番忙下来,案上册簿摊了大半,吃了三壶茶,唐毅自己尚浑然不觉,皱着眉一行一行地拿笔划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这些事他从不懈怠,他自认能在长公主府里当差,用心b用力更要紧。
暗卫营里全都是罪臣子nV,唐毅自然也是。所有从暗卫营里出来的绝大部分暗卫都来了长公主府,唐毅b贺辜臣早几年进去暗卫营,b他晚两年来长公主府。
这里只有两种暗卫,贺辜臣与其他。而唐毅则是其他里功夫最好的一个,一身莽劲,又不JiNg明,做事一板一眼。其他暗卫在营里杀人杀惯了,很多时候不稀得一些平凡事宜,唐毅却都抢了去,别人道他是好心,他自己清楚这样的日子实在是福气。
他在暗卫营里杀了那么多人,练就那么一身武功,为的就是不被人杀。阿娘当年让他好好活下去,唐毅每一天的日子都在好好活。
长公主殿下欣赏他,尤其是他的实心眼儿,蠢蠢的,办起事来笨拙又认真。因此来到府内不到两年,唐毅就做到了副掌印。其实即便是贺辜臣还在府中当职时,唐毅要处理的事情也没有太多差别,贺辜臣只负责殿下。
这会唐毅正理到内院轮值与后山汤池护卫的调换,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唐毅连头都没抬,先在心里叫了一声苦,只当又是常梨花来催问贺辜臣的下落,连忙捏了嗓子,y把声音掐出几分讨饶的滑稽来:“哎哟我的梨花姑姑哎,您再宽俺两个时辰,两个时辰!那贺掌印又不是种在地里萝卜,俺一拔就出来的····”
他说到一半,忽觉屋内静得有些过分,来人竟没有像常梨花那般冷着脸打断。他一抬头,后头的话便y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门边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人影,夜sE与灯影混在一处,将那人的轮廓压得模糊,只看得出站姿笔直,身上带着一点风尘夜露的凉意。
那人抬了抬手,将一只小小的竹筒放到了案前。有火漆封口,正是先前系在大将军爪上的那一只。
······
另一头,常梨花才刚伺候完无微入睡,转头便去了偏厅会客的小暖阁点礼单。
再过几日便是驸马生母的寿辰。按规矩,长公主府的礼不能薄,也不能太露锋芒Ga0得天家太过显摆。裴长苏的母亲沈老夫人出身吴郡的清流旁支,祖上数代皆是清贵文臣,她父亲早年官至国子监祭酒,一生不涉权争,以掌经筵、修书册闻名,兄长在礼部与翰林都占过清职,后来嫁给了裴太傅,有了独子裴长苏。
这样的清流人家最看重的是T面与分寸,礼若太重,倒像是要拿权势去压人。礼若太轻,又落了长公主府的脸面,更会叫外头议论公主与驸马果真离心。
常梨花一面执笔g着礼单,一面在心里慢慢盘算。寿礼里头,老山参、南珠、织锦这些是常例,沈氏一门最重笔墨清玩,库房里那方前朝旧砚和一轴冷金笺倒可添进去。
她心里算得分明,手下却总有些发飘,明明一个礼单不过几十样东西,她两次写错了名字,第三次落笔时才惊觉自己心思早不在这上头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走神些什么。这一天,贺掌印的消息没有回音,殿下那边也没有追问。
常梨花跟在无微身边多年,太知道自家这位殿下的脾X。真正挨进心里的事,殿下最擅长若无其事,跟没事儿人一样,今夜安置得早,沐浴后只略看了两页佛经,便倚回榻上闭目养神。一觉睡去,良久都无动静。
常梨花想到这里,手中的笔顿住,将冷金笺二十帖后头补上松烟墨四锭,心里始终悬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到底没忍住,扬声将廊下守着的小丫鬟叫了进来:“殿下可睡沉了?”
“回姑姑的话,殿下那边没有传唤呢。”
常梨花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看礼单。她甚至有些想笑自己,府里那么多事,外头那么多眼睛,驸马生母的寿礼也要赶着备,自己跟个糊涂人似的,单办一件差事儿都还办不好。
外头夜sE更深了些,常梨花抬手r0u了r0u额角,正待再叫人去问一回殿下那边可有动静,忽见得远处院门方向一个人影黑沉沉压过来。她眉心一跳,手中笔尖不慎在礼单上洇出一小团浓墨。
······
贺辜臣进入寝殿时,帐中人静静躺着,呼x1轻细。
他不清楚无微为何急召。
按长公主府的规矩,无微既夜间歇下了,任何公事都得笠日再谈。可他偏偏忍不住,非得先来亲看她一眼。
一条明明才被主子扔出去办差,转头却还是巴巴折回来守在门口的狗。
他心里有些恨,又不知道在恨些什么,他心里烦躁不安,克制着某些冲动望向无微的身影。
“站在那里做什么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帐中那一直安静无声的人开了口,带着一点夜里初醒似的微哑。
贺辜臣整个人一僵,她都没有问是谁。
他x腔里那点刚冒头的别扭与欢喜便一齐被撞碎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狼狈。他立在暗处,不自觉握紧了手,明知自己行踪早被看穿,反倒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无微慢慢睁开眼,隔着帐幔朝窗边那一团模糊暗影望过去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阿鸩,”她倚在枕上随口一唤,“回来得倒巧。”
贺辜臣被这一声叫得心头发酸,终究从暗影里走了出来,单膝落地,低声道:“·····属下回迟了,请殿下责罚。”
“迟么?”无微打量他,从沾着夜露的衣角,到袖口一线压不住的灰尘。
“本g0ng只说后日前,算起来离最后时辰还有一点。贺掌印这样赶,倒显得像是怕本g0ng等急了似的。”
“属下已将其余人手留在那边继续往下查,若有变故,大将军会传信回来。属下·····先来向殿下回话。”
“先来向本g0ng回话。”无微品其中意味,笑意缱绻,“常梨花和唐毅若提前知道你这样懂事,只怕要感动坏了,也不至于担心受怕了一整天。”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贺辜臣哪里听不出她这是故意将“回话”二字往别处带,一时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她这一句轻轻拨弄得无处可藏,只消一句话,便将他这一路上拧出来的别扭、羞恼与自持尽数打散。
原来等着他如何回令、如何纠结,末了还是忍不住回来,都不过是她意料之中的一部分。
贺辜臣想着,她就是这样密密麻麻地把自己给编进她织的网里。他躁意消散,也气不起来,甚至在意识到她早就笃定自己会回来时,x口那点隐秘的欢喜更深了一层,沉甸甸地坠在那里,让他愈发觉得自己不争气。
无微瞧着他低眉敛目,浑身上下都绷紧了,眼底那点笑意更真了些。她并不急着问案子,只看他
这样一把好刀,锋口仍利、寒气未退的,乖乖回到了她伸手可及的范围里,一如既往。
“过来些。”
贺辜臣抬了抬眼,到底依言往前挪近两步,仍旧半跪着不敢太近。无微见状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,在外头跑了两日,连本g0ng这里也不认得路了?”
贺辜臣心口sU麻,再往前半步。无微满意了,隔着垂落的帐幔伸出手去。
先是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额角,而后沿着他鬓边往下,抚过一点未g的夜露,像是在替他拂尘,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确认,他这一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究竟是真是假。
贺辜臣闭上眼,感受她指尖的温度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本该回话,本该将查到的事分条讲明,可此刻那些簿册和背后的蹊跷,全都被她这一只手轻轻按远了。
帐中静谧,只剩彼此呼x1可闻,以及噗通、噗通····
“本g0ng知道你一定会回来。”
他呼x1一滞,原来自己这一程的急与赶、一程的别扭与欢喜,是早在她心里有了位置么。
“只是不知殿下急召所为何事,裴大人亦在府中,何不·····”
无非是些酸话,无微不许他说完。轻压他唇角后,手顺势往下,指腹擦过他衣襟边缘还尚未散尽的凉意,捻了捻那点Sh痕。
也就这样的小小举动而已,贺辜臣已是腹下火热。他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,眼下到了她跟前,被这样半哄半b地一逗,越发觉得自己那点回府前y撑出来的冷劲全成了笑话。
他低低x1了口气,索X不问了:“属下,案子也已有眉目。”
无微“噢”了一声坐起身,锦被自肩头滑下,被她漫不经心地按了回去,举止间并无多少刻意,处处透着一种叫贺辜臣心口发痒的从容。
贺辜臣定定神,将这一路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好理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属下顺着那条转手线查到了一旧驿棚。近两月经那处换车、转货的簿册里,有一批货前后改了三次名目。日期对得上,车脚对得上,交割人也有重叠,当是同一批货无疑。”
“这几道簿后头的签押里,接连牵出了这十三命案中的Si者。这一条线上的人几乎都在名册里Si全了。牙行那边递名目的人,属下问出了名字,也Si了。”
“幕后的人不是单纯走货。”无微眼神沉沉。
“是。这批货每过一道关就换一层皮。”
无微静了一会儿:“散铁条、熟皮、封箱木料……像什么?”
还能是什么,自然是拆散了走的军需。铁可重铸,皮可制甲、制具,木料可封箱、可修架、可掩人耳目。不是整批成形的军械或甲具,更难叫人一眼看出来,有的是好走的大道。
贺辜臣与她对视,二人心中猜想已是肯定。
“这改名又灭口的,查账查不见,追货追不到,即便是有人半途起了疑,也只能在一堆散碎名目里打转·····是霍辙。”
帐中一时寂了片刻。贺辜臣直直看着她,不知道想些什么。
无微抬眼瞥了他一下:“贺掌印是回来议事,还是回来发呆的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属下失仪。”
无微见状也不再b他:“只是眼下还不能一口咬Si是他。霍辙行事向来不肯白费力,他若真借这条线动手,目的就不会只是送一批东西过去,就怕是已经形成了路线。”
“殿下英明,”贺辜臣立刻接上,“八千JiNg兵压河界,若再有拆散军需暗中入线,这分明是在为更大的动作铺底。只是不知这批货到底是要送往南峰寨,还是借南峰寨做眼,真正要喂的是别处。”
无微缓缓乜了他一眼:“若一眼就能看透,霍辙就不叫霍辙了。”
“人都杀完了必然是有了后手。”
她不再说案子,目光落回贺辜臣脸上,叫他心头微微一紧,心想她应是有了计策,只是不便讲与他。
“不过这些等到天亮再说也不迟。”她嗓音微缓,“你既已把人和大将军都留在那边,自会有信回来。”
“你一路赶回府里,如今案子诉了,你倒告诉本g0ng,剩下的这点时辰,你想怎么用?”
贺辜臣被她问得一愣。
无微既不催也不替他解围,公事此时不急,这人也回到了她这里。接下来是继续撑着,还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到底想要什么,都得由他自己开口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过了片刻,贺辜臣终于低声道:“属下·····想先守着殿下一会儿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耳根连带脖颈都隐隐烧了起来,无微静听他,定定瞧着他,眼里那点掌中有数的平静愈发稳妥,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松弛来。